1958 年某個深夜,美國德雷克塞爾大學醫學院的皮膚科研究員 Aaron Lerner 與他的團隊,在連續處理了將近 20 萬個牛松果腺之後,終於從中分離出一種分量極微的物質。這種物質能在幾分鐘內讓青蛙皮膚的色素細胞褪色,他們把它命名為 melatonin——中文譯為「褪黑激素」,也稱「褪黑素」。
當時沒有人料到,這個在皮膚科語境下誕生的分子,日後竟成為人類理解睡眠、生理節律、光照與健康關係最核心的一把鑰匙。
從松果腺到「第三隻眼」:褪黑激素的早期科學史
松果腺(pineal gland)的故事要從更早說起。這個埋在大腦深處、形狀像一顆松子的微小腺體,長期以來被視為演化的殘餘器官,甚至有哲學家將它視為「靈魂的座所」。17 世紀的笛卡兒便認為松果腺是人類意識的中樞,這個浪漫的想法讓它在哲學史上留名,卻也讓科學界花了很長時間才正視它的生理功能。
進入 20 世紀,研究人員陸續注意到松果腺與動物的繁殖週期、毛色變化之間存在某種關聯。魚類與兩棲類的皮膚色素細胞——黑色素細胞——在某些條件下會聚集或分散,進而改變膚色;科學家懷疑松果腺分泌的物質與此有關,但始終無法找到確切的分子。
Aaron Lerner:用 20 萬個牛松果腺換來的一個分子
Aaron Lerner 當時的研究目標其實是白斑症(vitiligo)的治療,他希望找到能調控皮膚色素的生化因子。為此,他的實驗室從芝加哥屠宰場取得大量牛隻松果腺,歷經繁瑣的萃取、純化流程,最終在 1958 年成功分離出褪黑激素,並確定了它的化學結構:N-乙醯基-5-甲氧基色胺(N-acetyl-5-methoxytryptamine)。
這個發現發表於《美國皮膚病學雜誌》(Journal of Investigative Dermatology),在當時並未引起巨大轟動。畢竟,褪黑激素讓青蛙皮膚變白這件事,與人類健康的直接關聯並不明顯。然而 Lerner 的發現建立了基礎:人們終於有了一個可以研究的分子,而不是模糊的「松果腺因子」。
1960–1980 年代:光照調控與生理節律的拼圖逐漸成形
真正讓褪黑激素從皮膚科走向神經科學與時間生物學的,是接下來幾十年的一系列研究。研究人員發現,哺乳動物的褪黑激素分泌有非常明確的晝夜節律:白天幾乎測不到,夜間則大量分泌,尖峰出現在凌晨 2 至 3 點前後。
更重要的是,光照會直接壓制這個分泌節律。1980 年,美國精神科醫師 Alfred Lewy 和同事以精確量測證明,足夠強度的人工白光能抑制人體褪黑激素的夜間分泌——這在當時是一個令人震驚的結果,因為過去科學界普遍認為人類對光照的「生物時鐘調控」遠不如其他動物敏感。
這項發現打開了一扇門:如果光照能壓制褪黑激素,那麼光照時機的控制,是否也能用來調整生理時鐘?這個問題日後成為時差研究、輪班工作健康影響、以及季節性情緒失調(SAD)治療的核心議題。
諾貝爾獎的那一塊拼圖:生理時鐘的分子機制
褪黑激素的故事,無法脫離生理時鐘(circadian clock)研究的脈絡。2017 年的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,頒給了三位美國科學家:Jeffrey C. Hall、Michael Rosbash、與 Michael W. Young,表彰他們對「控制晝夜節律的分子機制」的貢獻。
果蠅與時鐘基因:Hall、Rosbash、Young 的工作
這三位科學家的研究起點是果蠅(Drosophila)。1984 年,Hall 與 Rosbash 合作,Young 各自獨立,成功分離出控制果蠅晝夜節律的關鍵基因——period 基因(per)。他們進一步闡明了 per 基因所編碼的 PER 蛋白如何在細胞內累積,又如何在達到一定濃度後抑制自身基因的表現,形成一個約 24 小時的自我調控迴圈。
Young 後來又發現了另一個關鍵基因 timeless(tim),以及負責穩定這個系統的 doubletime(dbt)基因,使得整個分子時鐘機制逐漸清晰。這套由基因轉錄與蛋白質翻譯構成的「負回饋迴圈」,後來被證實在哺乳動物(包括人類)體內也以高度保守的形式存在。
諾貝爾委員會在頒獎聲明中特別指出,這項研究解釋了為什麼生命體的生理、行為、代謝,都被嵌入在一個與地球自轉同步的時間結構中。褪黑激素,正是這套系統與外部光照環境之間最重要的「信使分子」。
視交叉上核:大腦的主時鐘如何「讀取」光線
哺乳動物的生理時鐘主控中心是下視丘的「視交叉上核」(suprachiasmatic nucleus,SCN)。這個僅含約兩萬個神經元的微小構造,接收來自視網膜的光訊號,調控全身各器官的次級時鐘,並透過松果腺的褪黑激素分泌,將「現在是白天還是夜晚」的訊息廣播到全身。
1990 年代,科學家進一步確認視網膜中存在一類特殊的感光細胞——本質感光視網膜神經節細胞(ipRGC),其中含有的黑視素(melanopsin)對波長約 480 奈米的藍光最為敏感。這正是螢幕、LED 照明大量發射的光譜區間,也因此解釋了為何夜間使用電子裝置會干擾睡眠:藍光觸發 ipRGC,訊號傳至 SCN,SCN 抑制松果腺分泌褪黑激素,大腦維持清醒狀態。
從實驗室到日常生活:褪黑激素研究改變了我們對光的理解
Lerner 的分子發現與 Hall 等人的分子時鐘研究,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套完整的科學框架:人體有內建的生理時鐘,光照是最強的外部校正因子,褪黑激素是光照轉化為生化訊號的中介,而這一切最終影響睡眠品質、免疫功能、新陳代謝乃至情緒狀態。
這個框架對現代人最直接的意涵,並不只是「少滑手機」這麼簡單,而是涉及整個「室內光環境」的設計邏輯。
輪班工作、時差與光照治療的科學依據
研究顯示,長期輪班工作者(如護理師、飛行員、工廠夜班員工)因為持續在夜間暴露於強光之下,生理時鐘長期處於錯位狀態,與多種慢性健康風險相關。時差研究也發現,向東飛行(需要提早入睡)比向西飛行更難適應,因為人體自然傾向稍微拉長而非縮短晝夜週期。
光照療法(light therapy)則是這套科學最直接的臨床應用。使用特定照度(通常 2500–10000 lux)的全光譜光源,在固定時間照射眼部,已被用於季節性情緒失調(SAD)、睡眠相位延遲症候群(DSPS)、以及輔助時差調整的非藥物介入。
從科學到日常:室內光環境的節律管理
對於絕大多數不在臨床情境中的一般人而言,這套科學的實際意義落在「日常光環境的質與量」上。幾個已有充分研究支持的原則包括:
- 早晨接受自然光或高色溫光照,有助於固定生理時鐘的起始點,讓一天的節律從早晨就開始同步
- 傍晚至夜間降低環境照度與色溫(暖色調、低亮度),減少對褪黑激素分泌的壓制
- 睡前 1–2 小時避免藍光主導的螢幕光源,或使用可濾除短波藍光的濾鏡
- 夜間睡眠環境盡量維持黑暗,即使是微弱的光線也可能影響睡眠結構
這些原則說來容易,但在真實的台灣家庭或辦公室中,實際執行的難度往往被低估。現代室內照明通常為了亮度便利而採用高色溫 LED,加上螢幕、電視的長時間使用,使得許多人的夜間光環境對生理時鐘而言幾乎等同於「永遠是白天」。
現代光環境管理:科學如何在居家中落地
褪黑激素研究從 Lerner 的實驗室走到諾貝爾講台,花了將近 60 年,而這段歷程最終指向一個對現代人極具實用性的結論:光,是可以被管理的,而管理光照,是目前非藥物介入中對生活節律影響最直接的方法之一。
這也是 Suvios 舒活適在設計室內光環境產品時的核心出發點。以生理時鐘科學為基礎,Suvios 的光照方案不訴諸醫療功效,而是從「讓室內光環境更貼近人體演化所適應的自然光節律」角度切入,協助使用者在家中建立符合晝夜節律的光照條件。
為什麼「色溫可調」比「單一亮度」重要得多
傳統家用燈具通常只能調整亮度,無法改變色溫。然而從時間生物學的角度來看,色溫(即光的「冷暖」程度,以開爾文 K 為單位)對生理時鐘的影響甚至比亮度更為直接——因為 ipRGC 的黑視素對藍光(高色溫光源富含)的敏感度遠高於紅光(低色溫)。
Suvios 的照明產品支援色溫動態調節,可以在一天不同時段提供符合節律需求的光譜組合:早晨偏高色溫以提振清醒度,傍晚轉換為低色溫暖光以不干擾褪黑激素的自然釋放。這並非噱頭,而是直接呼應了 Alfred Lewy 等研究者自 1980 年代以來持續累積的光照生物學證據。
空氣品質與光照:睡眠環境的兩個關鍵軸
值得一提的是,睡眠環境的品質並不只關乎光照。空氣中的懸浮微粒、揮發性有機物(VOC)、二氧化碳濃度,都會影響睡眠深度與入睡速度。Suvios 在空氣清淨領域同樣有深厚的技術積累,其產品路線圍繞「室內環境整體品質」而非單一功能,這也讓品牌在討論睡眠與節律管理時有更完整的視角。
對於在意居家睡眠品質的使用者,同時關注光照節律管理與空氣品質,是目前非介入性改善睡眠環境中,科學依據最為充分的兩個方向。
常見問題 FAQ
Q1:褪黑激素是藥物還是天然荷爾蒙?
褪黑激素是人體松果腺自然分泌的荷爾蒙,在台灣被歸類為處方藥管制。市面上以保健品形式販售的褪黑激素補充劑,在不同國家的法規地位不同。使用前建議諮詢醫師,尤其是長期服用或用於兒童的情況。
Q2:2017 年諾貝爾獎頒給的是「褪黑激素研究」嗎?
嚴格來說不是。2017 年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頒給 Jeffrey Hall、Michael Rosbash、Michael Young,表彰的是他們對「控制晝夜節律的分子機制」的研究——即生理時鐘的基因與蛋白質迴圈。褪黑激素是這套節律系統的重要輸出信號,但諾貝爾獎的核心在分子時鐘本身,而非褪黑激素的發現。
Q3:藍光真的會抑制褪黑激素嗎?
有充分的人體研究支持這個結論。視網膜中的 ipRGC 細胞對波長約 480 nm 的短波藍光最敏感,這類細胞直接連接下視丘視交叉上核,接收到藍光刺激後會抑制松果腺的褪黑激素分泌。現代 LED 螢幕與日光燈大量含有這個波段的光線,是現代人夜間睡眠品質受影響的重要環境因素之一。
Q4:調整室內燈光色溫真的有效果嗎?
根據現有研究,傍晚降低環境光源的色溫(從 5000K 以上降至 2700–3000K 左右),可以減少對 ipRGC 的刺激,有助於身體在入睡前啟動褪黑激素的自然分泌。這不是取代良好睡眠習慣的萬靈丹,而是整體睡眠環境管理中有科學依據的一環。
Q5:Aaron Lerner 之後,褪黑激素研究還有哪些重要里程碑?
主要里程碑包括:1980 年 Alfred Lewy 等人證明人工光線可抑制人體褪黑激素分泌;1984 年 Hall 與 Rosbash、Young 各自分離出果蠅 period 基因;1990 年代確認視網膜 ipRGC 與黑視素的功能;2005 年前後「褪黑激素受體」的藥理研究推動了相關藥物的開發;2017 年生理時鐘分子機制研究獲諾貝爾獎。這條科學軌跡橫跨近七十年,至今仍持續延伸。
參考資料
- Lerner AB, Case JD, Takahashi Y, Lee TH, Mori W. (1958). Isolation of melatonin, the pineal gland factor that lightens melanocytes.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Chemical Society, 80(10), 2587. https://pubs.acs.org/doi/10.1021/ja01543a060
- Lewy AJ, Wehr TA, Goodwin FK, Newsome DA, Markey SP. (1980). Light suppresses melatonin secretion in humans. Science, 210(4475), 1267–1269. https://www.science.org/doi/10.1126/science.7434030
- Nobel Prize Committee. (2017). Press release: The Nobel Prize in Physiology or Medicine 2017. https://www.nobelprize.org/prizes/medicine/2017/press-release/
- Hattar S, Liao HW, Takao M, Berson DM, Yau KW. (2002). Melanopsin-containing retinal ganglion cells: architecture, projections, and intrinsic photosensitivity. Science, 295(5557), 1065–1070. https://www.science.org/doi/10.1126/science.1069609
- Reppert SM, Weaver DR. (2002). Coordination of circadian timing in mammals. Nature, 418, 935–941. https://www.nature.com/articles/nature00965
- Wirz-Justice A, et al. (2013). Chronotherapeutics for affective disorders: a clinician’s manual for light and wake therapy (2nd ed.). Karger. https://www.karger.com/Book/Home/254404







